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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四件套


风起于浮萍之末,月徘徊于斗牛之间。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。

——题外话



1、“在商场里”



他在朝阳商场的二楼走了好几个来回。朝阳商场是一家便民商场,售卖日用百货,二楼主营的是鞋帽服装和床上用品。床上用品部的售货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,和衣服柜台的售货员(也是一个中年妇女)在闲聊。


中间摆放着一张单人床,上面什么都有,整整齐齐的,等待人躺上去的感觉,显得很突兀。


几次经过她们,将听到的内容梳理一下,大概的信息是,两位妈妈在抱怨孩子(都是女孩,都上初中)不听话,跟同学攀比消费,让她们很吃力。他心想:不听话的孩子,难道不好吗?如果孩子什么都听父母的,那才是很可怕的事。但是又很快意识到,这两个小妹妹现在不管怎样叛逆,让父母长吁短叹,早恋也好、离家出走也罢,无论现在是什么样的问题少女,等到真正要组建家庭,还是会听父母的意见,会考虑父母的感受。关键的时候,她们的表现还是会让父母满意,让男友失望。


她们也注意到他了,几乎异口同声地招徕生意:“小伙子,想要买什么啊?”他站住了,好像一只漂流的小船,突然被她们的语言之锚固定住了。他看着床,努力在琢磨怎么表辞达意。“我想买一条床单……”


床上用品部的妇女一下子来了精神,走到他旁边,开始详细地询问起来:“床单啊。你是要多大尺寸的,喜欢什么样的颜色、花纹和面料?”她抽出一沓床单,错开地放在那张样板床上。“这些款式都很好,家庭用最合适了。”


多大尺寸?他有点茫然,脑子里使劲想床的大小,是单人床?好像比眼前的这张床大一点,但不是双人床。能肯定。眼前的这张床是童床,给孩子睡的,放在这里,是因为不占地方。成人睡的单人床要比这个大很多。双人床那就更大了。一米二的是小床,一米五的是单人床,一米八以上的是双人床。


“那么,你们睡的床是多大的,就根据床大小来选床单好了。”张艳红(她的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)用的是“你们”,而不是“你”,好像确定他是落单的丈夫,被妻子硬逼着来买床单,因为完全不知道怎么买,因而没有了主意。“男人来买床单,确实不知道怎么办是不是?”张艳红笑着安慰他。


根据床来说,那应该是一米五的吧,肯定不会比一米五小。有可能是一米八甚至是两米的。但是被子呢?床单不是要用来套在被子上的吗。被子都很大吧,一般来说,盖住两个人是一点没问题的。是比较大的那种被子。那至少应该是双人被吧。


“我想,呃,床的大小记不住了。被子是挺大的。但我不确定是一米八,还是两米的了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。他现在觉得男人买床单,就跟女人买避孕套一样尴尬。她每次都会说:“难道你要让我去买那个吗?”他其实不太喜欢戴套子的感觉,但她很坚持,开始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要他一开始就戴上套子,后来允许他在射精之前戴上套子。每次都早早地催他,很多次,不管多么兴致高昂,他都草草结束。她问:“怎么了?”他含混地回答。其实她知道他的感受,但从来不妥协。“如果万一呢?”她担心这件事,真的很担心。她是一个怕麻烦的女人。一开始他就这么觉得,现在尤其觉得。这没有什么不好,但确实是很遗憾的,如果他想要小小地感伤一下的话。


张艳红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,但是她不可能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年轻,想的是春光乍泄的事情。她理解成他确实很束手无策。“男人来买床上用品,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办。我爱人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了,这些都没操心过。要是问他床多大,估计也回答不出来。这样吧,我建议你买两米的,那样的话,一米八的凑合着也能套,最多边上空出来一截。又或者,你回去用米尺量一下,这样就不会买错尺寸了。”


他感激不已,觉得张艳红言之有理。他怎么跟张艳红解释他为什么要买床单呢?他买床单,就跟一个少年要买一把剔骨刀一样,有大事要干,但不足为外人道。他说:“就照您说的吧。即使大一点,也能用。”他选了一条素雅的床单,有点像中学生用的。他只看中这条,其他的都是艳俗的,太过家用了。可能只有结婚多年的夫妻,才会心安理得地躺在这样的床单上,而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。


买了床单,张艳红问他:“你还想要买什么吗?”


他想了想说:“还想买两条枕头套、一条被套。”


张艳红笑了,说:“小伙子哎。你要买的是四件套啊。单个单个的买,会比较贵。你不如买一个四件套,那样便宜好多。”


他自己也脸红了。巧合的是,那款床单是有四件套的,于是就买了下来。


四件套,他还是第一次听说。后来他上网百度了一下,发现果然有四件套的说法:两条枕套(担任枕)+一条床单+一条被套。也有三件套:一条枕套(双人枕)+一条床单+一条被套。他不禁苦笑了一下,看来误打误撞,还真买对了。他没有买三件套,因为双人枕是什么玩意,他一点也没印象,可能从来没用过。


他买四件套的时间,是在5月17日。距离他上次见她(五一节他们是待在一起的),正好10天;距离她打电话给他,告诉他“我累了,我们结束吧”,只有1天。距离他再一次见到她(也是最后一次见她),隔了41天。


他下意识地买了四件套,但不知道为什么要买,以及如何处理。


她给他电话后,他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计,也让他自己很意外。他说:“如果你真的累了,那就结束吧。”


他没有觉得愤怒,也没有觉得背叛,或者被抛弃的感觉。当她说累了的时候,他的第一感觉是如释重负,好像他一直强撑到现在,只是为了等她先说出来而已。是不是他觉得,自己先说,会伤害她多一些,由她来说,对自己的伤害会少一点,这也是一种周全和眷恋吧。反正由她来喊“咔”,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演员,不管是主演,还是跑龙套的,都可以从角色扮演中顺利脱身出来。


过了两个小时后,若有所失的感觉在不断加重。他好像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他甚至有不顾一切给她电话,买张机票去找她的冲动。但他克制住了,毕竟已经是这么成人了,打电话干嘛,是要大吵一架吗?见了面干嘛,是要将自己的头颅靠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晚吗?而这个爱人(如果确实深思熟虑,斩钉截铁,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)已经是过去时,即使不会对你冷若冰霜,至少也是虚与委蛇。也许事情不会这么泾渭分明,人毕竟有感情,不会翻脸不认人。但这样做有意义吗?他满腹的奇思怪想,满脸通红,甚至脱口而出:“不断接近一个人的内心世界,是多么邪恶啊。”


拿破仑在从莫斯科撤军,接受败局的时候,可能也发出过类似的感慨。


男女相爱,有的时候真是奇怪,因为吸引(而不是需要)就在一起了;但男女的分手更是奇怪,吸引力可能还在(但不再需要了),就急剧降温,如堕冰底。谁能解释一下,需要究竟是个什么玩意,身体、情感、物质、安全,真的有那么多需要吗?是不是根据时间段而定,某种需要会脱颖而出,更占上风呢?


需要真他妈的不是个玩意儿。但我们还真就需要了,被需要了。



2、“在火车上”



熟悉的车次,但车厢里夹杂着太多不熟悉的元素。他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告别之旅,但当它突然化为一张车票紧拽在自己手心里的时候,他第一次感到茫然了。这种感觉完全是一条短信触发的。


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斟酌考虑,他们没有言归于好(也不可能),但达成了一致。就好像妻子提出离婚,丈夫已经口头同意,但还差在离婚协议上最后签字一样。他跟她说:“如果就这样说分手就分手,是不是显得我们双方太不慎重了?”她反问:“那你的意思是,还想怎样?”他说:“我也没有别的意思。你的决定我仔细想过了,对我们双方都好。长痛不如短痛,快刀才能斩乱麻。你的性格比我强,这也是我喜欢你的一个原因。我做不出的决定,你做出了,这我都能接受。只是,再怎么着我们都不能连个面都不见,就这样一个电话分手了吧。”她说:“唧唧歪歪说半天,直接说不就行了?真啰嗦。你不就是要搞个什么最后的仪式吗,真恶心。”


分手炮?他苦笑了一下。他还没想到这层。这么多年下来,他对她的身体已经了如指掌,对她身体的依赖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,虽然也经常开玩笑,说什么“搞一次少一次”,但最后一次他还真没想过。如果说第一次是人参果,那么最后一次用什么来比喻才是合适的呢,鸡肋?


不管怎么说,她算是同意了这次见面,于是他买了车票。


以前他们每次见面,虽然习以为常,但都是郑重其事的。每次见面都是一次节日,像泡在蜜罐子里。他们一路上会不停地短信往来,直到双方都困了。无论谁第一个醒来,都会发消息,问对方还在睡吗?有没有吃东西?记得多喝水。她会早早地在站台等他,陪着他去宾馆。小别胜新婚,说不尽的恩爱缱绻,鱼水之欢。


这次却只有一个短消息:“在车上注意安全,好好休息。”语气已经很陌生了,让这趟旅程充满了生疏感,好像一个失败的商人赶去法院,只为签字证明自己破产了。他沉浸在苦涩中,提醒自己,事情已经这样了,为什么自己还有一种渴望幸福的假想呢,真是不应该啊。


她也没有问他,买的是卧铺还是坐票。以前他总是偷偷地买坐票,虽然卧铺贵不了多少钱,但他本着能省就省一点的原则,尽量买坐票。


他自觉自己的经济不宽裕,甚至在他人眼中可以用糟糕来形容。有一两次被她发现了硬座车票,很生气,问他:“为什么我让你买卧票,你都不听我的呢?”他知道她是不希望自己这么累,但他说:“你知道的,我想观察周围的人吗?火车上有很多好玩的事情。但是在卧铺,你只能闻到别人的体味,听到别人的鼾声。”这是一条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。


后来她发现了他经济的窘迫,并没有嫌弃,但觉得要过父母这关就不大容易了。这是横亘在他们心头的一道巨大的坎。她的父母关系不太融洽,经常吵架,童年时期落下了阴影,造成了青春期叛逆的性格。但到了这会儿,母亲却是她最放心不下的,特别是母亲身体不好之后,她一直下不了决心离开母亲。


她左右为难。他觉得都是自己不好,发奋挣钱,但想要咸鱼翻身,谈何容易。她舍不得他这么辛苦,有时安慰他:“你也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,没钱又不是不可以生活。”


异地恋有很多,像他这样屌丝,又守着奇怪原则的,却很少见。他的朋友们劝他:“要么让她来你这边,要么干脆你去她那边。总之,要在一起,要去登记。现在结婚又不难。”他也跟她商量过,但是她的母亲刚做了大手术,从死亡线上回来,她不可能现在抛下母亲。她也不同意他辞职去她身边,因为那样一来,他的理想,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,就都前功尽弃了(虽然也没有什么成效)。


她甚至觉得他这样频繁地来看她,不管是在金钱上,还是在时间上,或者是在精力上,都是一种浪费。在她的坚持下,他们由每周见面一次,改为一个月才见面一次,有时两个月才见面一次。之后的五年时间,他们就是按照这样的频率,总共见了不到100面。停留的时间也少了。他们开始变得像两个偷情者,但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。也许,盲目的肉体需要渐渐平息后,理智的生活需要开始抬头,情感需要就变得可有可无了。


他觉得很累,第一次觉得应该买卧铺票,想去补办卧铺票。列车已经开动,有座位的人还在各忙各的事,没座位的人已经席地而坐而躺,开始进入睡眠状态了。这就是他跟她多次说起的“车厢里的众生相”。有时候他买到的也是站票,置身于席地而坐的人中间,他们多半是民工,有的带着巨大的行李,有的拖儿带女,难免感到人生的灰败与无望。他会想:如果自己化身为一只蜘蛛,能够在车厢行李架上,或者某个角落里,吐丝织网,在网上睡觉,那将是多么舒服的事情。但这些,他一般都不会跟她谈起。


补办卧铺票的席位前,已经聚集起了一些人。这趟列车剩余的车票很少,只有几个人顺利补到了票。列车员喊:“没有卧铺票了,大家都回去吧。”他几乎刚到那里,又被撵了回来。一个妇女跟在他身后,突然惊喜地说了一声:“这不是李老师吗?”


他回过头来,是一个马脸的中年女性。因为长得难看,所以印象深刻,确实是以前同过车的。一位什么培训公司的培训员,人称马大姐。那次他们凑巧坐在一起。一路上,马大姐跟她的几个同事,都在给一位年轻的女大学生洗脑。


一开始他以为他们是搞传销的,装作闭目养神,不搭理他们。听了一会他们的谈话,发现他们并不是传销人员,而是培训人员。但是他一样的烦他们,不想理他们。如果不是他们说得太露骨了,而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很有可能被他们洗脑,他才睁开眼睛,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,加入他们的谈话。很快,他们将重心转移到他的身上。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大学生已经被他们搞定了吧。


一路上,他们几乎什么都谈,从国企的改革,到国有资产的流失;从抗日战争的细节,到二战的转折;从张国荣的灵媒,到击落美军无人机的飞碟;滔滔不绝,以假乱真。他跟他们胡扯起来,最后他们对他的知识和口才表达了钦佩(假装的),用夸张的语气问他:“能不能给我们留个电话?”相对于他们散漫的聊天,他们在索要电话这件事上变得决绝而坚定,接近于死缠烂打。他先是拒绝,抵挡了一阵之后,还是妥协了,不仅给了他们电话,还说了自己的职业,甚至告诉了他们自己此行的目的(回家看老婆,成家好多年了,诸如此类)。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是胡诌的,但未必不是他所希望的。


他虽然三十好几了,形色晦暗,但通过言谈举止,老江湖还是一眼能够看出来,他不像是一个已婚男人。他们之所以纵容他信马由缰地乱说,也许是以退为进,达到他们的目的吧。果然,就是这个马大姐,后来多次给他打电话,邀请他参加他们的会餐。他都拒绝了。甚至有一次,马大姐给他打电话,说她又要出差去他的家乡城市,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,她可以代为转交给“嫂子”的。对于这样过分的热情,他是非常反感的,冷冷地说:“不需要了,我每周都回家一趟,没什么可带的。”事实上,他那时候已经只能一个月获准见她一次了。


他将这次经历,也跟她说了。她叮嘱他小心点:“坐火车的,什么人都有。你这个大白痴,自己要小心点,知道吗?别人的水不能喝,别人的烟也不能抽。口香糖、润喉糖、水果什么的,都不能接,更不能吃。你要是少个肾什么的,我就不要你了。”


马大姐再次见到他,感觉非常兴奋。他就纳闷了,这些人,他们的记忆力怎么就这么好呢?难道是因为自己跟马大姐一样,也是相貌奇丑,才让人印象深刻的吗?她和她的同事坐在他隔壁的车厢,他回去的时候要经过。马大姐极力邀请他停留一会,她好介绍他们的领导给他认识。马大姐补办卧铺票,也是给他们领导的。这种对领导的态度,很像传销人员,也令人厌恶。传销是卖产品,培训是卖理念。他觉得两者没有什么区别,后者可能更恶劣一些。成功学完全是一个大坑,是要将人活埋的。


简单地寒暄了几句,那个领导就提着行李去卧铺车厢了。正好空出了一个位置,马大姐让他坐下聊一会儿。他接受了,原因是他看到当初的女大学生,坐在他们中间,已经成为马大姐的同事了。仔细想想,也快三年过去了。什么情况不会发生呢?当年的女大学生成为了培训员,自己也失恋了。


他们聊了大概半个小时。期间女大学生拿出口腔清新剂,每个人都往口腔里喷了一下。他也喷了,喷完才觉得不妥,但好在也没有发生什么晕厥现象。就在大家轮流一圈使用喷雾剂的时候,有点冷场。他借这个机会,就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

要是在往常,他一定会编个短信,告诉她这次火车上的偶遇。这样一来,他又觉得这次旅程,有太多让自己觉得不适的地方。这是一次注定伤感的旅程,尽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


3、“在宾馆里”



他还是下榻在那家宾馆,一方面是因为价格便宜,一方面是因为离她家近。不管待到多晚,她一次都没有留宿过。里面的服务员已经认得他,也掌握了他的行程,每次都给他固定的房间。这不难理解,就好像他每次出现,都遵循她的生理周期一样。


他拖着箱子,服务员笑着问他:“又来出差啦。”其实他哪里是来出差的呢?入住后,他几乎不急着外出,等着她来。然后两人再出去吃东西,看电影,散散步,然后再回到宾馆。有时候他还要送她回去,但大多数时候她一个人回去。“你已经很累了,早点休息吧。我明天没事就早点来。记得要刷牙,要洗澡,不准裸睡。床单脏死了。”


是的,宾馆最大的坏处是,床单、枕头、被子都很脏。哪怕它们刚洗过,刚被消毒过,散发出洗涤剂和消毒水的味道,还是很脏。这种脏不是灰尘,也不是病菌,而是一种感觉。“不知道多少人在这张床上搞过,脏死了。”


有一次,做爱后,她又去冲澡,回来的时候看到床单上的斑痕。新的是他们刚留下的,但还有形成暗影的,分散在床单上,已经形成色斑,洗不掉了。像这样的宾馆,也不可能每次都换新床单,最多多洗几遍。换句话说,有钱的人,一般也不会光顾这样的宾馆,怎么着也得去三星以上的。住在这里的,除了他这样的,还有就是包房客,或者是钟点消费者。这样杂芜的人群,看来也只能将就了。


她提醒他,每天都要让服务员换床单、枕头罩和被套。他每次中午下去吃午饭的时候,都会跟服务员说。但是他们都不能确定服务员是不是将这些都换过了。面对这样的疑虑,她甚至不愿意躺在这样的床单上。还好每次他都带自己的浴巾过来(这也是她要求的,她不愿意他和她使用宾馆的浴巾),就将浴巾铺在床单上。


因为她的过激反应,他也开始怀疑起来,睡觉前偷偷地在床单上做了个印记,结果第二天晚上发现那个印记还在。他没有告诉她,是因为怕她再也不肯在宾馆的床上跟他做爱,那么一来的话,他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,跟她亲热呢。


她和父母住在一起,但是他却一直居无定所。他出不起首付,他工作年限不够买房的资格,甚至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交三险一金。这么想来,他的生活一团糟,生活态度也很可疑。他是一个无能者,一个虚无主义者,一个理想主义者。可笑的是,无能者通常会承认自己是一个虚无主义者,而一个虚无主义者又都打着理想主义者的幌子。


他得过且过,不敢设想幸福,遇到幸福绕着走。正是这一点,伤害了她。也许说不上伤害,只是一开始吸引了她,因为她还年轻,然后慢慢就受不了他了。他只是一种催生剂,不停地注入她身体里的,与其说是肉欲,不如说是一种抗体。他帮助她成熟,然后她就超越了他。事情就是这样。时间长了,这样的重复必然让人生厌。


每次前来,他都会住上几天,最少是周五、周六两晚,有的时候时间更长点,但几乎都没有超过一个星期的。他们都是上班族。即使他愿意窝在这里不想回去,她也会催他回去,因为她没法天天来陪他。他有点像色情狂,每次都很豪放、贪恋,一晚上要喝好几罐红牛。她有点吃不消,也怕他会累坏了。


情况就是这样。他热衷于性爱,而她却显得相当克制。这很容易产生疑虑,当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(毕竟这样的时间更长),他怎么受得了。或者就像她后来提议的那样(半真半假),他应该在身边找个女孩。所有这些,都预示着这段异地恋,必将迎来寿终正寝的一天。也许在她厌恶床单的时候,事情就不可挽回了。对此他也心知肚明,但无能为力。一来他无法为她提供一个现成的家,二来他们也没有准备好安置一个像样的家。


事实证明,把所有的决定都扔给未来,是最不明智的,因为未来会给你你的,给她她的,然后你们就分道扬镳了。


现在可以回过头来看商场里那段了。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宾馆的配置,不管是单人间,还是双标,或者是双人间,不管床大小各异,但宾馆的床单和被子,都是一个尺寸的。他几乎下意识地买了四件套,是想在最后一次,不管打不打分手炮,都要努力给宾馆的房间带来一些家的感觉,哪怕仅仅是将床弄得整洁一点,干净一点,让它更像家里的床。


这就是她说要分手后,他脑子里慢慢凝固下来的想法。


现在他开始布置宾馆的房间,具体说,只是布置宾馆的床。他给枕头套上新的枕套,给被子套上新的被套,在床单上铺上新的床单。做完这些后,他一时心满意足。以前他到宾馆之后都会先洗个澡,再睡一觉,精神抖擞地迎接她的到来。但这一次,他只是洗了个澡,却没有睡觉(不忍心将被单被套弄皱),而是坐在椅子上,边看电视边等她。


在她发消息说快要到的时候,他将空调调到适合的温度,并将窗子打开一点,以便透气。他将水烧开,泡好了茶。这些都是惯例,都是性爱延伸的前奏,他顺手就完成了。


在做这些的时候,他们交往、相爱的经历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中徐徐展开。他作为唯一的观众,发现特写镜头太多了,显得有些矫揉造作,因而赶紧驱散像雾一样升起的伤感情绪。


就和他所想象的一样,当她看到布置一新的宾馆的床,有些匪夷所思。不,他并不想布置成新婚的床。他只是不想留下什么遗憾。他们相爱了七年,期间做爱无数次,但是,每一次都是在宾馆的床上完成的,都是在肮脏的床单上,有时候她会将肮脏的枕头垫在身下,有时候她会将肮脏的被子遮盖自己。


他可以容忍第一次这样发生,可以容忍无数次这样发生,但是他不能接受最后一次还是这样。哪怕这一次她不愿意,但即使这样的最后一次,也好过最近的前一次。前一次是什么感觉,就像之前的千百次一样,已经模糊了。


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,该说些什么呢?她也什么都没说。他们在唯一的一张宾馆的床前,拥抱接吻,像他们之前无数次那样。感受到他的勃起,他的欲望,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,坐在床边,一件件褪去衣裤,然后去洗澡。洗完后她躺在床上,等待他的到来。他捕捉她的眼神,他啜吸她的唇舌,他的手停留在她的胸乳上,想起他曾经说过的“乳房上的微光”。他温柔地进入她的身体,带着以后再也不会光顾的阑珊念头。


那里曾经是他多么熟悉的地方,现在蚌壳将要闭合,另外一个渔夫的鱼叉,将要寻找她,刺破她,在她的里面养儿育女。


他们在这样的一张床上,又一次水乳交融,恋恋不舍,多少有点兴尽而归的念头。他们筋疲力尽,坚持奔跑,在等待终场哨响。


就在他纵情冲刺,她忘情呻吟的时候,从开着的窗口飘进两个男人的声音,显然是说给他们听的:“我操,里面蛮来事的。”


他停不下来,也不想停下来。她显然不高兴了,不是被打扰了的不快,而是被撞破了的那种羞愧。一个女人在做爱的时候,如果会感到羞愧,那她一定是对性爱本身、对性爱的对象羞愧吧。在一瞬间,他意识到,她不想和自己做爱。当她决定和自己分手的时候,所有身体的、情感的连线,都已经被她掐断了。


事后,她面色冷峻地质问他:“为什么窗子不关起来?”他无言以对,也懒得解释。他感觉到,他的灰烬终于也冷却了。他一声不响地穿好衣服,问她:“要不要出去一起吃个饭?”吃饭的时候,他们几乎没什么话好说,也懒得去寻找所谓的话题。


这样挺好的。吃完饭(最后的晚餐),他们走在大街上,一前一后,没有手牵手,终于从头到脚由外而内都不像是一对恋人了。他甚至希望,她肯定也有同感,双方会因为步速、步幅,以及行走的方向,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,终于走出对方的视域,终于看不见对方(另外一种形式的视而不见),消失在城市的灯火中,遗忘在人海中。


如果给他们一个长镜头,追踪他们,一直到他们都走出镜头。摄影者当会看到:她自始至终带着决绝的表情——你从我这里再也拿不走什么了;他则带着类似的轻松表情——我再也不想从你那里拿走什么了。(说明:此乃剽窃自印象中诗人竖的诗句。)


这种决绝,乃至恶狠狠的表情,说不定反而是人世间相对温柔的部分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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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志明(来自豆瓣)

来源:https://www.douban.com/note/571128674/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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